媒体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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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日报】汕头大学:根植特殊土壤的制度变革

2008/12/10 0:00:00

 

 

这是当今中国一所特立独行的大学,一个异乎寻常的标本:没有大规模扩招,没有一分钱贷款,没有设立独立学院;学生小班制教学,教授年薪制待遇,聘请外籍执行校长,校董会拍板决策;而宿舍,则打破班级院系界限实行混住……

汕大的独特似乎有点不合时宜。许多知情人内心都明白,这一异乎寻常的背后就是汕大这些年来致力于大学制度变革的结果,不可否认,这一变革是根植于特殊土壤之上的,如果不是亚洲首富李嘉诚的强力支撑,也许汕大的变革就是另外一个样子。

但这不能消弭汕大制度变革的标本意义。

有人说,汕大的变革因其特殊性而不可学,在目前中国的大学体制下,他们相对有能力选择自己的道路。但汕大的变革也让我们看到,我们确实也可以用这样一种途径来办大学。前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非常欣赏汕大的变革,曾两次前来汕头视察。这位分管国家科教事业多年的领导对汕大的印象是中国高等教育改革的试验田

在教育改革的今日,我们能否再解放思想?要解放什么思想?要敢于穿越什么禁区?这是我们重新审视汕大变革最重要的看点。中国高等教育的这个特殊试验田出啥样的汕头大学?

外籍执行校长

一所校董会具有重大事项决策权的校长负责制大学,与党委领导下校长负责制的传统大学体制有比较明显的区别。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汕大,校董会绝不是摆设,它掌握学校重大决策的权力,而学校日常事务则更多地交给校方自治

执行校长顾佩华院士驾着小电瓶车在校园里慢慢地穿行,这是他的行政用车——他正在身体力行汕大近年推动的绿色校园计划。在从学术交流中心到行政楼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他轻松地和老师学生们打招呼,前来讲授区域研究课程的外籍教授在路上把他拦下,顾佩华用英语回答了他一些问题。

我来汕大,纯粹是冲着李嘉诚先生的人格魅力,他对我们这个民族未来的寄望让我非常感动。当然,出国二十多年了,自己早就渴望能够回来为国家服务!”

那是2005年的事情了,身为加拿大工程院院士的顾佩华,当时还担任了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工学院副院长(主管科研)、机械与制造工程系主任等一系列行政、学术职务。他熟悉西方大学的一整套运作,而早年在国内接受的教育和近年频繁的学术交流又使他深谙国家高等教育发展的挑战和机遇,正因如此,李嘉诚基金会董事周凯旋代表李先生向他发出了诚挚邀请。就是这份邀请,让顾佩华成为中国大学中几乎是唯一的外籍执行校长。

顾的到来对于中国大学现有的行政体制来说其实是件新鲜事。因中国大学校长都是体制内的行政官员,需由组织部门正式任命,而像顾这样的外籍人士,该如何任命?

上级部门给予了汕大变革的宽容。顾佩华很快出任汕头大学常务副校长,而前不久,学校官方网站上对他的称谓已改为执行校长。只是,这个执行校长与中国大学校长相对应的厅级”“部级等无任何关系。

直到现在,校内仍有人在猜测,这样不靠任命靠聘任的校长到底会做多久呢?但也有观察人士认为,这一步对于中国大学来说其实意义非凡,汕大这一步是中国大学语境下一个重大突围。

汕大的突围远不止此。她是目前中国大学唯一一所长期得到李嘉诚基金会捐资支持的高校,又是一所“211工程重点建设的公办大学,还是一所校董会具有重大事项决策权的校长负责制大学,与传统大学体制有比较明显的区别。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汕大,校董会绝不是摆设,它掌握学校重大决策的权力,官方表述是对学校的重大决策进行审议和指导

那么,对汕大有决策权的人又是哪些呢?目前汕大这一届校董会由25名董事、1名义务财务顾问、1名义务法律顾问及3名特别顾问组成,李嘉诚先生担任名誉主席,副省长宋海担任主席。此外还有政府官员4,社会知名人士9,校方管理层和教师代表6,李嘉诚基金会4人。

决策的程序是这样的:校董会每届任期三年,每年召开一次全体会议、一次工作会议,必要时经名誉主席、主席协商,可随时召开校董会特别会议。而学校大的决策一经校董会通过,就不能更改。这种体制,其实就是国外大学百多年甚至数百年沿袭下来的一种大学管理体制。这一不寻常的校长负责制给了汕大更大的改革空间,校董会负责学校重大决策,而学校日常事务则更多地交给校方自治。校董会给予校长充分的信任,唯一的要求是:违背教育规律的事情不能做,其它一切都可大胆去尝试。

然而,汕大同时又是广东省属的公办大学,她和其他高校一样,也要接受教育部门的管理。

阳光财务与教授年薪制

汕大的不同,你在她的学术交流中心也许就能感受到。在这里,每个房间都摆放一本中英文对照的年报,来自四方的客人一入住,就能通过年报把汕大的家底了解得七七八八。年报灰底质朴,封面上六个字非常清晰改革关键在细节

把学校的家底,例如学校收支、资产负债、主要会计项目的注释等用年报的形式向全世界公开,其实是国外包括港澳台众多大学的做法,而在中国的高校,这还是一种有争议的创新。

财务报表公开是基金会建议的,而预算公开是我们自己主动要求这么做的,坚持了五六年,可以负责任地说,效果非常好,令所有人尊重自己拟定的预算,切实执行。何文标是汕大的财务副总监,他坦言刚开始做的时候有人不理解,但学校一直坚持,走到今天,渐渐地别的高校来汕大学习取经了。

作为预算委员会的主席,顾佩华认为这种公开透明是理所当然。我在国外呆了二十多年,除了这种财务公开的做法外,我不知道还有哪种形式可以代替它。钱是纳税人的钱,学生的钱,捐资人的钱,花到哪去了,怎么花的,肯定要明明白白。

除了公开,汕大的财务是需要通过严格审核的,预算委员会在预算环节身肩重责。在这个由各个学院的教授组成的机构里,他们负责对其他学院提交的预算进行审查,这一笔为什么要这样开支,目的是什么?“对于表里的每一项都可以质疑。何文标说。而审下来的结果是曾有学院一年因此少了几百万的经费。实际上,预算制度是落实汕大优质管理支持学术自由原则的主要环节之一。

汕大的预算是自主约束,就是说预算规定你这个学院能花多少钱就只能花这么多,基金会也是严格按预算来支持学校的相关项目,杜绝大学运作的随意性和短期性。

校方这些年来致力于营造这种公开透明,就连学术交流中心的餐厅都没有设计一间间的包间”,全部是开放式的大堂,谁在这里请吃,吃的是什么一目了然,李嘉诚先生来了也没有例外。

在这种制度下,别说暑假去集体出趟差旅游一下,就是平时在学术交流中心公事请吃饭,都有严格的规定,如有重要客人有重大场合就上一瓶红酒,大家高兴最多两瓶,不会再有第三瓶。开始也会有人不习惯,很多意见,但慢慢大家都这样做了,这就是制度的力量。何文标在这场财务变革中冲在前线,感触特别深。

与财务制度一样,作为变革的另一项重点工程——去年刚全面实行的工资制度改革才是教授们感触良多的热门话题。与“打工分”的日子不同,“教授年薪制”忽地就跳到了眼前,这是校方重组学术管理体系、重建以教师为主体的学术研究与创新管理决策体系的一个重要内容。在有很多大学变得很现实,什么都是明码标价,写一篇论文多少钱,上一堂课是多少钱,然后教授们就拼命去写文章,甚至把一篇文章变成好多小文章去发表。这样大学的精神在哪?”校长助理乌兰哈斯是蒙古族人,在这位留学欧洲数年再归国服务的数学教授眼中,中国大学教授们的工资制度包括对教授们的评价体系一定要变了,否则会严重伤害整个大学的元气。现

那么,怎么改?汕大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尝试教授主导的民主管理理念。学校找工会推选4个教师代表,代表不同学科的利益,校方再推荐4个代表,8个性别不一样、级别不一样、背景不一样的人坐在一起讨论出一套标准,全权决定教师年薪制改革事务。校方对其唯一的指令是“不要指标化,要相对模糊,一个大概的标准。”8个代表坐在一起最终讨论出来的一个结果是:将教授按特聘讲座教授、特聘教授、教授、副教授等分为数个等级,每个等级有不同的相应报酬,同时对每个等级给予一个基本的要求,例如,教学,每学期要上几节课,科研,要有基本的课题、经费,除此之外没有大量的考核指标。草案一出台,汕大震动了,有人拍手欢迎,有人咬牙痛骂,更多的人持观望态度。面对种种质疑,校长就与教授们面对面对话,任何问题都可以提,任何问题都能得到回应,一连数场。辩论的结果是,最终达成共识。

培养合格世界公民

在中国,可能还没有其他的大学明确提出要把学生培养成合格的世界公民。在国内,汕大在很多方面与历史悠久的传统名校没有可比性,他们的希望在于国际化

汕大通过李嘉诚基金会这一资源优势,与众多的世界一流大学建立了紧密的合作关系,他们观察、学习世界一流大学的经验,制订国际化改革战略,开发国际认证的课程体系,设计创新的教学方法,培育合格的具备国际竞争力的人才,这是他们在目前中国高等教育框架下育人的突围之道。

就在不久前,汕大长江新闻传播学院的七名学生成了美国大选中的新闻人物,他们把“实习”选在了大洋彼岸世界最为关注的第一现场,近三个月的美国大选“实习”是这群汕大学生站在世界舞台的一次学习和对话。这个2003年才刚成立的新闻传播学院如今在业界立足靠的是两点:一是国际化,二是专业化。

现在在国际化战略目标下,汕大所有学院专业都制定了相应的发展战略,法学院的调解与仲裁课程已经通过国际认证,医学院在全国执业医师考试成绩优异的基础上,他们的“全英班”已开始准备参加美国的国家执业医生考试。

“我们工学院的培养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要培养合格的世界工程师。”作为汕大最大的一个学院,校长助理、工学院院长沈民奋告诉记者,尽管我国每年的工科大学毕业生数量居世界之首,但我们的工程教育重学术理论轻工程能力、职业技能和职业道德,培养出来的人才远不能满足企业特别是国际化企业的要求。

顾佩华执行校长本人就是国际生产工程院院士,他很欣赏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等几所欧美著名高校提出的工程教育创新模式CDIO,即让学生以构思(CONCEIVE),设计(DESIGN),实现(IMPLEMENT),运行(OPERATE)为脉络,主动学习,全面刷新中国的工程教育模式,现在这种模式已成为教育部人才培养创新实验区,汕大也通过了国际工程教育合作组织评定,成为中国高校第一个CDIO会员。

而当你来到汕大的宿舍,你也会觉得“世界公民”住得与众不同。一走进宿舍大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学生自己讨论制订的住宿制度赫然张贴在那里。

从今年秋季入学起,汕大在走访了数所有着几百年住宿学院历史的世界顶尖大学后,最终选择参照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社区管理模式,加以本土化改造,试行住宿学院制。在这里,打破班级院系界限,学生随机实行混住。宿舍不仅是睡觉的地方,更是不同专业背景、不同思维模式、不同兴趣爱好的同学交融学习的另一场所。

“这是目前中国很新很新的学生宿舍管理模式,这意味着学生工作将从多年来的专业学院向住宿学院转变,实行社区管理。”因此而成立的“至诚书院”副院长、同学们网聊中的“滨滨同学”陈文滨这样说。

前不久,汪洋书记在会见李嘉诚先生时,李先生表示,未来八年将为汕大再投入20亿,希望汕大再上一个台阶,而其中,国际化改革计划的推动将是重中之重。

对话
外籍执行校长顾佩华——寻找大学灵魂回归大学本质

对于一家省委机关报的专访,顾佩华有些迟疑,但他又有满腹的话要说。

解放思想和科学发展观是当下大学最需学习的

记者:你们变革大学的动力来自哪?

顾佩华:汕大首先要建立的文化是公平公正公开,用国际化的视角和规则来看问题、处理问题。所谓国际化,就是把符合大学办学规律的东西拿过来,这个东西不是英国人的也不是美国人的,只要符合中国的国情、能在这里有更好的作用,就拿过来用。我认为在当下中国社会,解放思想和科学发展观是很需要学习的两样东西,因为这是30年来改革开放乃至建国以来经验教训的总结得来的宝贵成果。在大学里弘扬解放思想,落实科学发展观,就是要敢于摆脱传统习惯办学模式的束缚,善于突破旧的不符合当代形势发展的条条框框,勇于借鉴、探索、创建国际先进的大学管理模式。我一直在反问自己,我和我的同事们能不能共同建立起我校锐意改革、勇于创新的大学灵魂,成为我们绵延不绝的精神文化传统?如果谈变革的动力,我想李嘉诚先生对教育的承诺,可以是最好的诠释。

大学必须要有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

记者:面对中国大学越来越行政化的热议,您有何观感?

顾佩华:这的确很遗憾,坦率地说,目前的一些制度确实违反了教育本身的规律。这一点,高等教育界、学术界乃至教育行政部门都有程度不同的讨论和反思。但是我们不能简单地归咎、责难谁,其中历史原因,体制纠葛,国情因素盘根错节,不是哪一部门可以单方面解决的。所以我个人主张,首先要凝聚社会对大学改革的共识,其次是高校与行政主管部门的良性互动。大学必须要有独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有宽松的学术环境,这样才能够产生伟大的创新。但这些也必须是有制度去规范,这个自由是制度范围内的自由,不是乱来。大学改革,祛除行政化的魔咒也需要在一定的轨道上进行,不能搞大跃进更不能搞休克疗法。

放卫星搞浮夸是最值得鄙夷和悲哀的

记者:中国高等教育改革,您认为关键在哪?

顾佩华:我说还是制度,真正的制度办学,用制度来管理学校。我们老是在找指标,有多少奖、有多少院士……其实这还远远不够,一个大学的好制度才是根本性的东西,她的精神文化传统才是灵魂。学校是个学术环境,不能变成政府环境,而且不能够指标化。我们要实事求是,要做符合教育规律的事情,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绝对不要搞短期行为,放卫星搞浮夸是最值得鄙夷和悲哀的。大学本身有自己的运行法则,有其独特的使命,不能偏离这些东西。一定不能用一些高压手段或者物质的东西把知识分子推到一条歧路上去。把冷板凳坐暖,大学校园里要有那个心境、那个意境。

我不知道什么体制内体制外的东西,我搞不懂

记者:现在汕大实施董事会具备重大事项决策权的校长负责制,与内地其他大学有所不同,你认为汕大是不是介乎体制内和体制外之间的一种生存形态?

顾佩华:我不知道什么体制内体制外的东西,我搞不懂。我只知道我们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土上,为了给中国的教育培养最优秀的学生而进行探路。如果说汕大是两种体制并行不悖,那大家的目的也都是为了学校的发展。其实在国外也是一样,也是各种利益相冲突相协调,关键是理念要一致。而寻找大学的灵魂,回归大学的本质,对于我们来说,显得更为紧迫重要。

几千所大学你抄我我抄你,那很没劲

记者:您曾经说,国内的院校喜欢争一流二流,你在国外这么多年,不知道什么是国内的一流二流,但知道什么是国际水平。您这席话内涵是什么?

顾佩华:我觉得一所大学最首先要办出特色。如果几千所大学,都是在办一样的事、培养一样的人才,那就没有什么意思。汕头大学的工学院的科研力量和成果能够和清华大学比吗?不能比,但我们的CDIO很好,大家都来学。我为什么要搞新的人才培养模式,这个就是我们的特色。几千所大学你抄我我抄你,那很没劲。我不敢说我们一定要在某个时间建成一流大学,但我认为一定要建成国际水平的大学,这也是我来汕大的自我期待。